量化视角下的市场脆弱性

最近的连续暴跌再次引发了公众对量化的声讨,我无意于为量化辩解什么,只是随便聊聊由此延伸的一些思考。

我是一个积极拥抱量化的人,即便我不采用程序化交易,也仍然会用量化赋能,我觉得它确实方便、高效而且有助于判断决策的准确性。量化的所有策略本质上都是在模仿主观方法,摆脱不了人类思维和行为习惯,只是作了提炼和系统化组织,提高效率和一致性,因此我用量化或者近似量化的方法去梳理认知、经验是非常自然而然的。

换而言之,市场也不可能完全掐断量化,最大限度只能掐断程序化交易接口,但掐不断量化分析和决策系统,操作的事大不了用人工下达指令咯,速度慢点又有何妨呢。你总不能禁锢思想的自由和技术创新的自由吧,要真是这样,那岂不是回到了满清的文明自闭?

为什么我能预见这次大幅回撤,无非也是借用了量化技术,而且非常简单,最核心的部分就是统计领涨股的坏信号,当坏信号数量越来越多时就越接近头部的到来,这个方法并不是我首创,马克的书中写得明明白白。普通散户的问题不在于量化有多强,而是自己太弱,却非要强求别人和他一样弱,这在市场的丛林法则面前显然是行不通的。

A股历史上发生过多次雪崩,早期既没有量化也没有两融,但崩溃烈度一点不输给现在,由此可见量化和暴跌并不存在必然联系。市场的脆弱性之所以无法根除,是因为它根植于市场的底层逻辑——人性和反身性。无论哪一次突然的连续暴跌,看上去偶然,其实都是必然,虽然原因各种各样。就说眼前的这一次,就是典型的市场反身性。当市场持续上涨时,“这次不一样”的叙事会占据上风,催生过度投机和信用扩张。这种“不稳定性”是繁荣自身带来的副产品,它像一座越堆越高的积木塔,自身结构就已经变得不稳,一旦预期逆转,恐惧会像病毒一样传染。这次量化的趋势动量策略确实有卖出共振,毕竟连我都看出来了,何况专业量化机构呢,但这不是根本原因。

量化确实有一些自身的优势,比如广度覆盖、执行效率和自律一致性,随着AI的进化,这种看上去像智能的东西可能正在进一步拉大和人类的差距。量化的智能水平到底要不要限制,或者要不要退出市场竞争,其实是一个人工智能的伦理问题,我觉得还需要更长时间的探讨,目前来看它还只是一个工具,和人类个体之间的差异并没有多少区别,它的杀伤力主要还是来自于资源匹配的不公平。

两融制度诞生于2010年3月31日,同时也开启了程序化交易的序幕,在2015年股市异常波动之前,一些量化私募就已经可以通过券商接口进行程序化交易。不过,当时这更像是一种“灰色地带”的探索,没有形成公开、规范的体系。2015年A股市场出现大幅波动后,为防范风险,监管层全面叫停了程序化交易系统的外部接入,量化私募等机构的直连通道被切断。直到2019年前后,随着市场环境变化和技术发展,券商交易接口对量化私募等机构投资者的开放才重新被提上日程,并且配套了一些粗放的合规流程。

券商肯定欢迎量化,交易量提升明显对券商有好处,因此早期的量化能得到各种特权许可,比如专属独立交易单元,其订单永远排在公共通道前面,几乎可以完全想进就进想走就走;比如交易所机房托管,将交易服务器直接放在交易所大楼内;比如无限次秒速叠加两融资源倾斜,利用融券实现变相T+0操作。券商会把绝大部分两融资源分配给高频量化,现在依然如此。大多数特权在吴青主席上任以后相继得到了清理,如果秒次能进一步限制,同时解决两融资源的公平性问题,以后的量化基本也只能拼自己的智商了。

历史洪流滚滚向前,技术进步本身是禁止不住的,因噎废食也不可取,正确的态度是拥抱它,但技术进步带来的生存方式、社会结构和伦理问题确实应该引起重视,并积极探讨,适应时代的变革。